常常想起那座山。那座山不是故乡的山，我老家在华北平原。那山也不是父老乡亲的爱，我不是《读者》和《家庭》的撰稿，想不出这么没创意的比喻。

　　我说的是想当年，传说中的屹立在广东潮阳和平镇—中国打口源头的那些个打口的山。讲故事的人说，那些拆料场的磁带和CD在空地上堆积成山，你可以踩着上去。想想看，一脚踩上麦当娜，又一脚是齐柏林飞艇，再一脚是平克·佛洛伊德……这一脚一脚的上去，是怎样一种惶恐和荒诞，惊喜和温暖，迷惑和眩晕？国外大概只有某独立导演拍某超现实主义电影的时候，才会想到把他们不问青红皂白的堆积起来吧。不过，倘若真的堆了，真的拍了，那主题多半也是控诉信息爆炸，唱片工业，青年的恐慌与异化。而我们，省下饭费，在店里埋头挑这些山上采来的精神口粮的时候，心里却是暗暗祈祷，惟恐他们的唱片工业不发达，不臃肿，不要运营太通畅，不要仓库无积压!

　　当年打口贩子下南方，据说要带上挑货的好手。他们自然是属于学识渊博，眼疾手快的人尖子。人尖才能抢到尖货。不过那登山的过程可不是那么浪漫。如果你在一家小店里连着翻上十条磁带你就能体会到其中的千分之一的艰辛：两手黑乎乎的，眼睛酸，脑袋胀，还得闻着一股塑料渣子味儿。

　　想想看身在山中的他们，那才是真正泡在洋垃圾里刨食儿的拾荒人、农民工。一盘盘、一堆堆挑将下去，鼻子早呛到麻木，腰也直不起来，眼里冒出的金星都是乐队的名字和logo标志。

　　一个著名乐评人做过挑货的活计。号称“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他的回忆文章里有总结性的一句，让我至今难忘：为了那一百张打口片，真是什么苦都吃了。可谁再能吃苦，也吃不下一座山，更何况千千万万的山。我认识的一个音像店老板，梦的尤其具体：“那天做梦，梦见一万盘metallic的磁带堆在那儿，我全包了”。然后他一笑，感叹一句：“你说一万盘能挣多少啊？”

　　这两年很少听见谈论山的了。那边东西还是源源不断，但品质次了价钱贵了。而周围那些眼圈发黑的男女们，把跑打口店的时间省下来，稳稳的坐在显示器前：只见屏幕上同时开着5个下载软件。再一问，谁硬盘里还没座小山？

　　一个个打包的山，压缩的山，就这样争先恐后，迎面扑过来。只是，它们实在不够具体，不够壮观，所以我很难梦得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