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年蹲到宿舍楼前卖打口磁带的时候，最害怕提着暖壶、步态缓慢、表情阳光、眼神单纯的女生走过来。因为她们一来，往往是先蹲下来认真的将所有磁带的封面扫视一遍，再迷惑不解地看看我。我随即就作好了导游、讲解员和人民教师的心理准备，等到她终于开口问磁带为什么都有个大豁口，我就紧跟着把自己脸上那不豁的大口张开，行云流水般把打口的来龙去脉，过去与现在统统讲一番。

　　然后，女生就恍然大悟，眼睛里闪烁出充实的、刚听完讲座的、刚做了一本笔记似的光彩。之后，她多半会让我推荐盘好的。当时我自诩身份不仅是个小商小贩，而且还是怀揣着传播摇滚、启蒙大众的革命教士。我也正是以如此这般的宗教热情作为背着箱子奔波的动力、抵抗保安查抄的勇气。要让俺推荐，那没说的，肯定义不容辞。从布鲁斯到歌特，从工业到垃圾乐，各风格流派拣好的介绍。一般到了这一步，女生就开始靠礼貌和教养来忍着不打断我。等我推荐出十盘八盘停下来喘气的时候。她就把那句多年后仍萦绕在耳边的经典问句抛出来对付我：“同学，有没有舒缓一点的？”

　　这个问题问的好，问的我当时就一愣。舒缓？布鲁斯算缓吧，但肯定她听起来不会舒；工业里有缓的，她估计一听就吓着了，别说什么舒不舒了。剩下的有缓而怪，缓而阴，再就是快狠燥重，生猛油炸。离舒缓更远。

　　“那……”，我不那么流利的回答，“其实，你可以尝试一下别的……说不定会……”最终结果是生意做不成，启蒙也未竟。

　　望着她们失望离去的身影，我心中回荡着感慨：姑娘啊，你走路那么舒缓，表情那么舒缓，生活想必也应该是比较舒缓。那么，为什么不尝试一点不舒缓的音乐呢？当然这样的话从来不会喊出口。

　　忘记是哪月哪天哪位女生第一次这样问的。反正之后换汤不换药的问法多了去。基本全是女生，偶尔也有看着就不顺眼的男生。总之弄的我越卖越郁闷，不得不在电话里请求批发商多发点流行乐的品种。一颗摇滚传教士的心，日渐苍老、萎缩、淡漠。自己走路和解说的节奏，也他妈的逐步舒缓了下来。

　　时光流逝，岁月蹉跎，那些熟悉的女生顾客马上进入大四，考研的考研，找工作的找工作。一个个把舒缓的步伐、舒缓的音乐都一股脑地丢弃在风里。无不是神采焦灼，健步如飞，匆匆忙忙地奔赴自习室或人才市场。而我这种没怎么进过教室的人，也即将告别商贩生涯，离开学校。在快要离别的日子里，我愈发平和。每天慢悠悠的摆好摊，戴上耳机拿本书坐下。没人扯嗓子喊着要买东西我是不抬头的，没人跟我当年一样嚷着要听介绍，我是不开口的。偶尔在摊前无人、看书疲惫、磁带该换面的时候，我也会主动抬头，在夕阳下眯缝着眼，打量匆忙的一个个身影。突然想问一句：还有没有舒缓一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