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有时,喜爱一个乐队,就像喜爱一个男人,充满了偶然与必然。
1994年的一天,对摇滚乐还知之甚少的我从同学手里接过几盘磁带(那会儿CD还不是主流),记得里面有两个乐队的名字把我给彻底搞晕了——“瘾君子爱丽丝”(Alice In Chains)和“耶稣玛丽锁链”(Jesus & Mary Chain),第二天我把包括“瘾君子爱丽丝”在内的那些磁带都还了,留下了“耶稣玛丽锁链”的《情人已死》(Honey’s Dead)。
就这么荒诞又不可思议的接受了他们,并且从此深深的爱上了他们。
“耶稣玛丽锁链”的核心是里德兄弟,哥哥威廉·里德生于1958年10月28日,弟弟吉姆·里德生于1961年12月29日,他们长得非常不像(个人觉得弟弟非常帅),但却是同样的敏感、内向、冷漠、乖戾性格,同样的有着一把好嗓子。
1983年,哥哥威廉辞掉了在格拉斯哥的乳酪加工厂的工作,与同样放弃了为劳斯莱斯打工的弟弟吉姆在苏格兰的基尔布里德东部创建了乐队,兄弟俩轮流担任主唱和主音吉他,当时的乐队成员还有贝司道格拉斯·哈特(Douglas Hart)和鼓手默里·达格利什(Murray Dalglish)。
1984年的夏天,他们在伦敦受到独立厂牌Creation唱片公司老板艾伦·麦吉(Alan McGee)的赏识,发行的首支单曲《颠倒》(Upside Down)迅速登上英国独立榜榜首,销量35000张。据说他们第一次受邀到老板麦吉的俱乐部做演出的那晚,观众不超过200人,在不到10分钟的演出里兄弟俩紧张得连话筒都拿不稳,只是低头盯着自己的鞋,没想到居然引起了观众极大的兴趣,并由此成为日后“垂目自赏”(shoe-gaze)派的“先驱”。
据说他们在伦敦工艺学校的演出单曲《从不明白》(Never Understand)时,先是迟到近20分钟,再是背对着观众表演了20分钟的噪音,还用苏格兰粗口向观众挑衅,结果引发了观众的集体骚乱,上了第二天小报的头条。后来弟弟吉姆对他们早期的演出风格有过这样的解释:“最初我们在台上会非常紧张,感到压抑与被愚弄,我们甚至会全然忘记乐谱歌词,而表演就剩下砸烂该死的吉他与地板了”。这一年的11月,乐队的鼓手换成了博比·吉莱斯皮(Bobby Gillespie),他在乐队呆了一年。
1985年1月,“耶稣玛丽锁链”转签华纳旗下的独立厂牌 Blanco Y Negro,发行了第2首单曲《一些甜言蜜语》(Some Candy Talking)以其动人的旋律进入排行榜前13,后因被认为与毒品有关而在电台禁播。

《迷幻糖》(Psychocandy)
1985年11月,换了新鼓手约翰·穆尔(John Moore)的“耶稣玛丽锁链”发行了这张处子专辑,“综合了‘雷蒙斯’中期的fuzz吉他和悦耳的流行歌曲旋律;节奏和歌词在最具砂质感上使人想起了早期的“地下丝绒”;在音墙的处理上又像菲尔·斯佩克特(Phil Spector)”,将流行与前卫结合得非常好,既和谐又癫狂,既迷幻又猛烈,一下子从当时的其他唱片中脱颖而出,被《旋律制造者》的读者公认为80年代的最佳专辑。
他们最早的这张专辑我最近才开始听,习惯了他们13年后《Munki》的我今天回过头来聆听《迷幻糖》,感觉奇特极了,就像是无意间发现自己多年来的情人更为年轻英俊的一面,那种稚嫩的美就像是通了电的小猫,诱人又刺激,和他们早年冲冠的发式十分吻合。曾经不太理解为什么他们被称为“苏格兰迷幻列车”(明明是苏格兰迷幻航天器嘛),在这张一经推出就被誉为吉他噪音大作的《迷幻糖》里,在单曲《辛迪的味道》(Taste Of Cindy)和《从不明白》中,我终于找到了答案。
《阴暗之地》(Darklands)
当人们开始热衷于用“回授乐队”来称呼他们时,“耶稣玛丽锁链”1987年推出的第2张专辑却出人意料的撤去所有的效果器,以更多心动的旋律搭配忧郁的歌词,将我们引入一片阴暗的沼泽。
同名单曲《阴暗之地》忧郁之极,是他们一贯的敏感、哀伤与绝望,当爱恨悄无声息的结束,归于泥土化为空气,生命荒谬得毫无意义,天堂与地狱之间不过零距离,这对儿混乱又矛盾的兄弟在前往阴暗之地的路上居然还“嘟嘟嘟”的哼唱着,好像有一丝难以掩饰的喜悦。打入英国排行榜前8的《四月天》(April Skies)为我们展现的是一次破碎,是温柔的季节里正在上演的残忍生活:心爱的女孩走过来,只为了永远离开。这种生机与荒凉的反差,就像在暖暖的阳光里肆无忌惮的流泪。没有爱的四月,阳光不过是冷,微风不过是刀,蓝天不过是阴沉。
《又见彻里》(Cherry Came Too)美得惊人,也不知是兄弟俩谁的作品,他们的细腻与痴狂令人赞叹,第一次听就彻底被他们的天赋征服了,那种难以捕捉的心动与激情的瞬间竟然被冷静而完整的凝固在这首歌里。精巧的编曲就不说了,这对里德兄弟来说再简单不过,歌词以少有的叙事方式,通过他们冷漠又痴迷的演唱把在一个凌晨时分的爱情故事描绘得异常动人:“当她走来 我感到皮肤下有欲望在流淌/如同闪耀的星光与灯光 她带我去个地方/踢一脚沙子 宝贝你过来吧/我们前往沙滩 那儿有蓝色的海洋/一切在这个黑暗的凌晨转为明朗/黎明开始散发出橙色的柔光/她的抓痕有如沙砾带来的微伤/以及杀手扣动扳机的渴望/我的全部如果还有的话请你一定都拿走/让我们在尖叫声中进入疯狂/哦宝贝 对你的恐惧将我紧紧捆绑/哦宝贝 再坏一点让我什么都不想”。
《铁丝网之吻》(Barbed Wire Kisses)
1988年春天发行的这张专辑是一张B面歌曲和未发表歌曲的选集,是公认的过渡期作品,也许他们只是继续在磨练技术并考验我们的耳朵。整张专辑找不出一首在其他专辑里广泛存在的具有超级杀伤力的作品,可能由于兄弟俩过于苦闷的内心、也许是作祟的雄性激素、也许只限于和器乐的一场玩乐,甚至有歌迷夸张的说这是一张最糟糕的专辑,如果不能退掉就得烧了它。
《自动》(Automatic)
1989年的第4张专辑广受争议,有人说它是地下流行乐(Power pop)的开山大作。喜爱噪音的说他们太过流行,喜爱变化的说他们太过僵硬,喜爱他们的我想说里德兄弟更加成熟和理性了,歌词也更加精炼和富有韵味。
《星际徘徊》(Between Planets)、《正面朝上》(Head On)是我挚爱的曲目,这两首歌在曲式结构上有着惊人的相似,出色的旋律,加快的节奏,并且都由一段Solo将歌曲引入高潮,是难得的流畅之作。《星际徘徊》描述了一个毒瘾发作的戒毒期少女,被痛苦、失眠折磨得憔悴不堪,徘徊在进与退的边缘不知何去何从;《正面朝上》是关于一个迷失的夜晚,在诱惑面前总是不顾一切的他们这次又选择了彻底的放纵,“在这样的夜晚/我宁愿死去我不在乎……世界也会痛苦的死去/我不羞愧我无可指责”。我喜欢在早晨听它们,当端坐在电脑前面,一天的工作即将开始,那种略带一点新浪潮味道的时髦、有趣的强劲节奏和他们迷人的嗓音,可以彻底唤醒我全身萎靡不振的血液,那感觉像极了困在机舱里绑在座位上别无选择只能等待起飞的瞬间,先是不断加速的滑行,然后Solo来临的时候,地心引力就不复存在了,就这么不可思议的飞起来,不计后果的飞起来,在逐渐向上的攀升中你绝对会像他们一样由衷的发出“Oh yeah…”的欢呼。
《坠落》(Drop)像颗被完美切割的蓝宝石在专辑中熠熠生辉,短小精致,看似信手拈来,却又异常出彩。哥哥威廉飘忽、柔软的吟唱在歌曲的第一秒钟出现,诗句简洁又震撼:“你坠落的方式像块石头/你自以为是飞翔/其实不过是被丢弃/只有途经紧咬的嘴唇/和被诅咒叮噬的眼睛/迷幻的国度才能前往/这种扭曲的时光与我的简直无法相比/天知道你要去向何方/当我取出这粒药丸/我得先猜猜爱是否还存在”。又是关于毒品,同样嗜毒成瘾的里德兄弟在这首歌里所表达出的冷静让人欣慰,谈不上是说教或忏悔,只是他们对自己的一种理性解剖罢了。

《情人已死》
1992年春天发行的《情人已死》打入了英国排行榜前10,是公认的伟大作品,兄弟俩的吉他与诗作异常出彩。有人说这是“耶稣玛丽锁链”展现才华最为充分的一张专辑,其实,我倒不喜欢这样急于给出的评价与判断,因为他们不是别人,他们是“耶稣玛丽锁链”,他们的才华是燃之不尽的,他们对音乐的探索也是永不停歇的,谁又能预见他们的下张专辑将把我们带到哪里去呢?
《情人已死》这张专辑带给我的感动是难以言喻的,可能和当年的状态有关吧,这是我听到“耶稣玛丽锁链”的第1张专辑。记得那会儿是春天,每个周末晚上,在最后一场电影开始之前,我就得从学校的礼堂中离开,以便搭上末班车回家。车里基本没有其他乘客,我习惯坐在后排,车内车外一团漆黑,刚好可以彻底投入到他们的音乐中去。我惊讶他们的吉他怎么可以如此丰富,我怀疑他们的嗓音也是演奏的一样乐器,我觉得他们的那些忧伤简直就是出自我自己。每当听到《相似的灵魂》(Good for My Soul)和《日落》(Sundown)的时候,我就会产生一种强烈的错觉,那就是自己乘坐的这班车此刻正驶向漆黑的夜空,窗外的霓虹就是满天的星星。就在我今天重温这张专辑的时候,那些春天的夜晚就全都回来了。
我们也许都不是这世界上最酷的那个,但是只要你聆听这张专辑,那种至酷的感觉就真的出来了。极具煽动性的《未成年少女》(Teenage Girls)全然不顾那些无处不在的道德规范,里德兄弟只专注于制造行进节奏带来的快感;《近乎黄金》(Almost Gold)则浪漫得无可救药,精致的歌词美得和《又见彻里》不相上下,那出色的旋律和引发共鸣的吟唱像是毒品一样令人上瘾。
《时速之声》(The Sound of Speed)
1993年这张专辑问世了,这一次不安分的他们又沉浸到声音的玩乐中。翻唱的《我的姑娘》(My Girl),唱腔乖戾低沉,那“啊~嘿嘿嘿~”的十足邪气绝对算是过耳不忘;近8分钟长的《步行》(Sidewalking)显得格外另类,好像他们摇身一变全都成了金属战士,本以为在他们身上逐渐消隐的那股血性又回来了,而且更为强烈,以一个快要冻僵的步行回家者的口吻和狂野的节奏打击,轻易就引燃了我们血液中的那些汽油,他们总能做到这样酷。
《兴奋与废黜》(Stoned & Dethroned)
在1994年推出的第5张录音室专辑里,隐约可以感受到他们长期巡演生活的疲惫,公路上的风景、动感模糊的摄影,里德兄弟始终坚持与我们保持距离。“耶稣玛丽锁链”的歌词创作和主唱通常以哥哥威廉为主,我则一直偏爱弟弟吉姆。其实兄弟俩的唱腔接近得有些难于分辨,不过仔细听的话,你会发现哥哥威廉的嗓音更高、更飘、更为柔软,声音发出来的时候往往需要一点时间,稍有一点点慢;弟弟吉姆的声线则来得更低沉更直接更具迷幻的质感。这些细微的差别不难让我们形成一种印象,就是哥哥更为敏感细腻,像是从天而降的羞涩天使,弟弟更为冷酷率性,更像是个从底地下冒出来的邪气迷人的小恶魔,包括他们各自的创作,也能看出兄弟两人个性上的差异。
每张专辑中我挚爱的作品往往都来自弟弟吉姆,这次他创作了两首非常棒的歌。“我们两手空空但是这没什么/只要感觉对了总会留下点什么/抓住不放的也不一定就是我的/得去天堂了可是总不得空闲/来吧……城市耀眼的光亮把我的灵魂也点燃了/不能再忧虑了情绪也不能再高涨/我来了宝贝请为我尖叫吧/日落的时候我们都得去天堂/来吧……”这是弟弟在《来吧》(Come On)里的得意与不羁;“如果我说/明天我不能继续活/如果我告诉你这些/你是否可以留下来?……你让我轻而易举就忧伤/你只是朋友了”,这是弟弟在《你只是朋友》(You’ve Been A Friend)里的脆弱不堪、痛哭流涕。
《痛恨摇滚》(Hate Rock’ N’ Roll)
1995年他们依然处在创作的高峰期,这张EP收录了他们的部分新作和B面作品,写到这里我都疲惫不堪了,可是他们创作水准真的一点没减,可能是天赋过人吧,里德兄弟好像随时都会有火花冒出来似的。《迷失之星》(Lost Star)是一首超级短的歌曲,也是他们的生活写照:“当你成为明星/生活不再艰难/当你成为明星/事情不再难办/当你成为明星/人们不再粗暴/每个人都仰视/每个人都崇拜/我迷失了方向/当我失去了我的明星”;《完美犯罪》(The Perfect Crime)构思精巧,充满了狡猾与罪恶感,是女孩了解男性占有欲与冷酷的最佳导读。
《Munki》
1998年的第6张录音室专辑是他们的散伙之作,迷幻、悲怆、结实、震撼,兄弟俩尝试了很多新鲜的元素在里面,节奏也更加肥厚,攀升到新境界的吉他音墙,充满了成熟男性的力量与魅力,是我最为喜爱的一张。他们不再年轻的嗓音倒是提醒了我,算来当时的哥哥已是不惑之年,难怪在添加了大量Techno的音乐里,总让我在聆听时异常悲伤。其中的《生日》(Birthday)、《香水》(Perfume)、《撞碎》(Cracking Up)、《我经常找不到时间》(I Can’t Find Time For Times)、《黑色》(Black)至今还经常拿出来听,最不可思议的是那首充满了里德兄弟可爱抱怨的《生日》,开心之余还依然能带给我那种强烈的时空交错的起飞之感,不同的是这一次他们带我乘坐宇航飞船,前往外太空,前往星际间的永恒……
《Munki》发行不久,哥哥威廉从乐队的美国巡演中出走,弟弟吉姆随即单飞。
这就是徘徊在流行与噪音之间的亦正亦邪的“耶稣玛丽锁链”,他们不复制,他们的作品普遍短小,因为他们的灵感太多,一气呵成,不再雕琢,东西就在那里了,喜欢就反复去听吧;他们不妥协,什么道德规范、健康生活、回授噪音、旋律流行,他们对这些条条框框根本不屑一顾;他们不满足,从年少对爱情的痴狂到现在与时间的较量,他们始终用两把吉他激发出自己无尽的能量。
多年来“耶稣玛丽锁链”的音乐总能带着我切换在隧道、铁轨、公路、跑道之间,前进、穿行、加速、攀升,趁着夜色冲向云端、星际……其实,这种强烈的体验也酷似他们20年来的一贯状态。“我不在乎我是否破碎过/我不在乎我是否又拼合/如果有天我一醒来就会死/我也还是会像从另一天中那样醒来”,是他们让我懂得,富有才华其实是件太过寻常的事情,只有持续的保有敏感与热情、不断的超越自己,才是奇迹,才可以让有重量的生命得以起飞。
作为里德兄弟的一名平凡女歌迷,我也好奇令他们魂不守舍的那些女孩们究竟是怎样的,我也想象他们全家,包括小妹和霍普·桑多瓦尔(Hope Sandoval)的演出情形,还好他们不断把刻录下火花的唱片带进我的生活,我愿意让他们的音乐带走我的部分生命,就像我愿意不舍昼夜的试图用文字记录对他们的痴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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