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ew Wave这一阵是真又回来了。对于听歌习惯不同的人，“这一阵”代表的时间起始点各有不同，有的是几年前Franz Ferdinand乐队发第一张专辑并且疯狂揽下各个巧立名目的音乐奖的时候，有的是几个星期前“新裤子”发行新专辑的十一黄金周，而对于另外一些人，估计要等到S.H.E.发下一张专辑。甭管怎么着，反正迪斯科蹦蹦蹦蹦的节奏又开始——或者要开始——满世界响起来了。

一个流行风潮在第一次产生到第一次消失之间，只是个流行风潮，不是什么文化现象。但当一段时间之后它再次重现，而且这次并不像当年那样来得快死得猛，而是在世间万物中拥有了一个偏安一隅的心态和固定的或大拨或小撮的追捧者后，它就或多或少地有那么一点文化意味了。

　　New Wave借由近些年各个乐队高质量的专辑重新袭来，除去与之联姻的Synth Pop本身具有的、先前被忽视、现在又重新被重视的美学意义，以及所谓的“复古成为时尚”之类噱头话语之外，有什么文化可言，或者说，有什么值得被分析的地方呢？在乐评人祁又一的一篇关于新裤子《龙虎人丹》的评论里有这样的话：“新裤子的牛逼之处在于他们用不动感情的方式动感情……(新裤子)用反文化的方式搞文化建设，他们什么都不说，用最二最没大脑的方式把那些对他们来说很重要的东西铺在地上，你可以觉得他们在开玩笑，一点儿问题都没有。”

　　这很可能是New Wave再度风行的要义所在，它通过这样的过程达成：有一些持有某种想法的年轻人，正在通过网络传媒或制作艺术作品等方式占据一定的话语权，以及在社会生活中成为消费活动的主力。他们能够不自觉地、本能地、行动主义地体现这样的想法——基本上反对被体系化和贴标签，基本上反对某个侧面的过度张扬，基本上反对道德上的价值评断。如下种种想法在不同时间、面对不同情况时，零落地出现在这些人的脑子里：知识分子不可取，文艺气息不可取，小资心态不可取，小农心态不可取，感伤忧愁不可取，壮怀激烈不可取，道貌岸然不可取，流氓做派不可取……总之，一切可自知的姿态都是不值得支持的(亦非值得去身体力行头破血流地反对和破坏的)。这可以用Arctic Monkeys乐队的专辑名称描述：Whatever People Say I Am, That's What I'm Not。

　　但在年轻人的日常消遣——流行音乐中，几乎找不到不存在希求姿态统一的地方，陈绮贞、张悬代表文艺，周杰伦、王力宏代表新潮，木马、废墟有内向和沉沦，痛苦的信仰、夜叉有愤怒和冲动，周先生被低调唯美束缚住，许巍做了历经风雨见彩虹的淡定代言人，就连窦唯的作品都快要成为云山雾罩和羽化升仙的代名词了，满大街的滥俗口水歌更是挖空心思、不择手段，只为挑动听众对爱情中鄙俗一面一点点卑微的感同身受。流行歌曲和通俗摇滚都无法斩断姿态，这时，人们突然发现，三十年前New Wave的迪斯科舞步居然拥有得天独厚的形式，能够合辙押韵地成为反姿态的工具，它的单调鼓点和狂欢气氛，它强劲的二逼呵呵的节拍和流行旋律，它笨拙的纹丝不动和坚韧不拔，就像一个傻子在严肃的表情下机械地、毫无变化地舞动肢体一样俏皮可爱，它拒绝了大脑、思考、格物致知和情感互动，最后变成了新裤子式的“嘎巴嘎巴嘎巴嘿，嘎巴嘎巴嘎巴嘿”。从这个层面上讲，New Wave暗合了此种扮演着日益重要的社会角色群体的表达方式，甚或一定程度上的“时代精神”，所以造成了近年来它的回潮。

　　反姿态最终也会成为姿态，因为谁都很难逃脱被体系化的命运。21世纪的迪斯科舞者再绝不同意一切企图用在他身上的形容词，也无法否认他内心存在着敏感和脆弱，并且不希望它们真的消失。作为一种音乐形式，New Wave努力斩断姿态的结果，不会超过后摇滚和实验电子已经达到的程度，但相比后摇滚和实验电子，显然前者对于普通人来说要更好玩。其实，斩断姿态后，自然就会奔向“好玩”。凡此种种，造成了这样的结果：New Wave在21世纪的头十年里，抛下了它初生时纯粹的、平面的、无需转弯的取乐工具的属性，通过与当代人业已习惯的貌合神离和心口不一的媾和，成为了拥有一定复杂性的、立体的、可以翻过来掉过去地思考的文化符号，完成了对过去的超越。

　　附1：有关New Wave的背景介绍：

　　New Wave火过，在70年代末80年代初，西方资本主义国家吃饱了撑的没事干的年轻人们玩腻了朋克，就开始弄出这种蹦蹦蹦蹦的鼓点，跟着乱扭起了屁股。从朋克到New Wave的过渡，中间经过了一个后朋克(Post Punk)运动，这个运动动静不大，因为它只存在于音乐，不存在于行动上，而且也不是流行音乐，既没让人揭竿而起也没攻占唱片市场。曼彻斯特青年Ian Curtis组建了Joy Division乐队，最先把朋克音乐变化不大的乱七八糟三和弦改成了变化更小的蹦蹦蹦蹦和无尽重复的吉他扫弦，以此表达他的暗黑灵魂。表达得差不多之后，Ian Curtis自杀，Joy Division剩下的哥几个重组了乐队，取名New Order——它就是New Wave的祖师爷，这是1980年的事。

　　New Order的贡献是把Kraftwerk发明的电子合成器音符糅进了传统乐器奏响的流行歌曲，那种靠合成器和电脑完成的、美丽温暖的电子音被放到蹦蹦蹦蹦里之后，就成了后来火透大街的Disco。效仿者数不胜数，像现在的流行歌手专辑里都会有首中国风R&B一样。New Wave发了第一春。其实New Order的流行金曲与其前身Joy Division的后朋克曲风在和弦运用、扫弦方法、鼓的节奏等音乐性上几乎没什么分别，但Post Punk阴沉黑暗，而New Wave开心乐天，这通过旋律走向区别开来。因为下行的旋律显得很颓，而上行的旋律比较上口，比较积极振奋，比较容易让人记住。比方说周杰伦《听妈妈的话》里“他们唱的都是我写的歌”这句，最后“我写的歌”四个字就是个上行旋律，我敢肯定你在还没学会整首歌之前随口哼唱的时候，最先蹦出来的肯定是这句话。New Order把Post Punk颓丧的一面都通过上行旋律改头换面成了乐乐呵呵，顶多兑上点大众都能接受的小哀伤。虽说舆论普遍认为New Order继承了Joy Division的低调气质，但如果Joy Division是阴郁的话，那么New Order只是忧郁而已。总之，Post Punk相对来讲不那么大众不那么日常一点，而New Wave则是那时最时尚的。

　　但这流行风潮很短命。40后作家村上春树以1983年为时代背景的小说《舞！舞！舞！》中，描述了一个整天听New Wave流行歌的13岁漂亮女孩，主人公与她的对话中有这样一段：

　　“他一直对将有什么消失这点耿耿于怀。其实何必那样呢？任何东西迟早都要消失。我们每个人都在移动当中生存，我们周围的东西都随着我们的移动而终究归于消失。这是我们所无法左右的。该消失的时候自然消失，不到消失的时候自然不消失。比如你将长大成人。再过两年，这身漂亮的连衣裙就要变得不合尺寸，对Talking Heads(New Wave代表乐队之一)你也可能感到陈腐不堪，而且再也不想和我一起兜什么风了。这是没有办法的事情，只能随波逐流，想也无济于事。”

　　事实上，这些流行歌风光了几年后确实如村上春树所言，“该消失的时候自然消失”，甚至像夹着尾巴逃跑一样，而且在它消失的同时，口碑也差到了极点。“愚蠢”、“弱智”成了形容New Wave的标准用词，因为后来被煽动成一种狂热症的迪斯科本身确实太傻了，让听众瞎蹦乱跳扭屁股就是它能够提供的顶点，这之中几乎毫无可称为内涵的东西。

　　附2：十张New Wave的经典唱片

　　下面介绍历年来十张New Wave的经典唱片，现在去找来它们听听，你不用非要等到S.H.E.的下张专辑。

Joy Division 《Closer》(1980年)

　　Post Punk的订立标准者和传播者，New Wave从此发端。《Closer》是他们的第二张专辑，其时主唱已经过世。平静与癫狂，冷酷与暴躁等等矛盾之间的斗争与妥协在这张专辑中通过让人窒息的重复节奏和不断下降的和弦走向传递出来，键盘时隐时现，烘托着冷漠低沉的贝司，构成了黑色的声音漩涡。

New Order 《Brotherhood》(1986)

　　这是乐队的第四张专辑，对合成器的使用还没有像后来的《Technique》那样几乎失去控制，键盘和贝司的配合营造的效果与Joy Division完全不同，New Order是温暖、沁心、入耳、容易让人跟着摇头晃脑的。这张专辑中还有后来被全世界翻唱的《Bizzare Love Triangle》。

Duran Duran 《Rio》(1982)

　　作为New Romantic的代表乐队，Duran Duran把闪烁的合成器移到沙滩上，用妖娆的装扮、膨松的头发开了个大par。这张专辑也是New Wave运动中的一个亮点，它把乐队带入巨星行列，也让人们暂时忘记了David Bowie。《Hungry Like The Wolf》中周而复始的“嘟嘟嘟嘟嘟嘟”正是那狂欢的一个缩影。

Pet Shop Boys 《Very》(1994)

　　这两个二十多年来一直自称男孩的老男人除了搞怪之外，最擅长的是用合成器制造上口旋律，而《Very》则是登峰造极的一刻，轻松的音乐下渗着这两个人的奇思怪想，什么做了一个梦，梦到与女王和公主共进下午茶，可是到最后才发现自己没穿衣服啊，什么艾滋病侵占了整个地球，世界上再也没有爱了，他很忧伤啊之类的。老不正经。

Talking Heads 《Stop Making Sense》(1984)

　　专辑是Talking Heads的巡演纪录片原声，因为内部分歧，主唱David Byrne在这次巡演后就抛下乐队单飞了，他在这个舞台上倾注了Talking Heads最后的热情和能量。你可以找来听听看，是什么样的音乐让村上春树笔下的13岁漂亮女孩那么如醉如痴。

Depeche Mode 《Violator》(1990)

　　较之Duran Duran等当时同被标注为New Romantic的乐队来讲，Depeche Mode要更低调内省和心思缜密一些，在电子道路上比旁人走得更远，艺术成就也更高。而这张专辑是在商业上最为成功的，数首曲目进入全美排行榜前10。他们用黑暗的节奏和迷离的电子音，欢快地搂进大把钞票和收获了巨星地位。

The B-52's 《B-52's》(1979)

　　虽说也号称“老牌后朋克乐队”，但是B-52's显然没那么黑暗，他们就像名字一样，把徉痴若癫的说笑打闹吹牛逼通过巨型轰炸机般的节奏灌给了听者。后来的Scissor Sisters很受他们影响。

The Human League 《Dare!》(1981)

　　继处女专辑的封面使用了一张让人瞠目结舌的用高跟鞋践踏婴儿的照片后，乐队的商业成绩就一直没从舆论的打压中回过神来，但这第三张专辑终于让他们在市场里部分证明了自己音乐上的成就。三首排行榜热门曲目和著名的《Don't You Want Me》使乐队成了New Wave潮流中不能不提的一支力量。

Franz Ferdinand 《Franz Ferdinand》 (2004)

　　前面说的都是第一拨New Wave乐队，现在的这位则是近些年最优秀的仿冒品。众多言过其实的赞誉就像企宣写的蹩脚通稿一样容易败坏你的胃口，他们肯定没有被吹得那么神乎其神，但也不是欺世盗名的滥货。融合Brit Pop后的音乐体现了不一样的感觉，作为New Wave回潮的引头乐队，他们还是值得一听的。

新裤子 《我们是自动的》(2002)

　　如果以上九张外国字儿的唱片都让你有点皱眉头，感觉弄到它们是一件困难的事并且想就此作罢，那么，这儿有一个好听好玩更好找的国内专辑。新裤子从这张专辑开始坚决地偏向了New Wave，无论是合成器的使用，还是最上口甚至最俗气的旋律都能让你身心放松，跟着音乐在自己10平方米的小屋里独自一人低头起舞，感受夜晚的孤独和欢乐